广州古驿道的时空演变与文化遗产
2018-01-10 下午 01:19   作者:郭昊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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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粤古驿道是沟通南粤地区与中原地区的重要线性文化遗产,广州古驿道作为南粤古驿道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见证了古代以广州城为中心的珠三角城市群的发展,还成为将其与中华版图乃至世界地图联系起来的重要命脉。文章通过对六个时期的历史剖析,呈现出今日广州市域范围内古驿道的时空演变过程,了解其在区域发展中的角色与相关文化遗产,以期使广州古驿道的特点和价值得到初步体现。

 

  一、辨析:驿道概念的界定

  (一)驿道的概念

  古驿道,狭义上指古代供官员、使节来往以及邮递文书的交通路线。广义则泛指古代沟通区域之间人员、文书与物资交流的主要交通路线。

  (二)驿道的构成要素

  驿道的构成要素包含道路、附属建筑、配套设施、景观以及相应的管理制度。历代政府多重视驿道建筑的设置:在官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馆(驿)”或“传舍”为公差人员提供饮食;设置“递铺”或“乡亭”负责政府公文的传递;建置“亭”或“邸店”供人货流通停歇等。配套设施和景观规划也与驿道建设相辅相成:驿道上会有“路堠”,即木石与夯土合筑的“道路标识设施”,以便让行人知晓所行地理的远近和方向。路堠分为多种,包括标明里程和方位的“里堠”、行政区域之间的“界堠”还有标识交通规则的“律令堠”等;较为发达的地区会种植行道树,铺置砖石路面并设置排水沟。在基建设施以外,相应的驿传制度规定了馆驿、递铺的设置数量、间隔、维运管理和交通工具配置等。秦汉首次确定了全国的邮驿体制,后世对其进行了适应性的改进和细分,保证了驿道体系的有序运行。

  (三)驿道的分类

  根据交通方式的不同,古驿道分为陆驿(或称马驿)和水驿两种类型,其中水驿又分为内河水驿以及近海水驿。根据主要功能的差异,古驿道也分为运送官方文书信件、物资以及接待往来公差使节的“官道”,用于贸易交流的“商道”,用于运输粮食的“漕运”和移民常走的“民间古道”。

  (四)南粤古驿道及其文化线路概念的提出

  南粤地区负山面海,处于三江交汇的滨海盆地上,水网密布。先秦时期因五岭阻隔,南粤地区的内河与陆路交通皆难通达中原,却因抱守南海而与海外世界有着较为便利的联系。为了加强对南粤地区的统治,打开对外交流的窗口,南粤古驿道的开发建设就成为我国南北沟通、海内外交流的重点工程,广州作为南粤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则成为这项工程的“重点建设段”。自秦始皇开灵渠、设任嚣城,至1913 年北洋政府裁撤驿站,广州古驿道历经了近两千年的兴衰起伏。

  随着城市化高速发展,大量零散分布的驿道遗址在广州地区走向衰落。为了复兴古驿道文化资产,“南粤古驿道文化线路”概念应运而生,旨在以广东省古驿道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利用为核心,通过古道、步道、绿道、风景道、水道等多元的线性载体,串联沿线的古驿道遗存、历史文化城镇村、文化古迹以及自然景观资源等节点,挖掘和展示非物质文化遗产,为公众创造满足现代生活需求的线性文化空间。 

 

  二、演变与角色:六个历史切面

  (一)秦汉广州段驿道拾珍

  其时,广州古驿道的建设主要以秦汉广州城为终端。因水路较陆路的便捷,使中原来客多从城西水驿入城——自中原跨五岭经西江、北江,过三水,最终汇聚于番禺城西面水道,在陆贾城(即泥城)码头登陆,或经由源自兰湖的洗(驷、司)马涌在戙船澳码头(今彩虹桥)登陆,继而转陆路自西门入城。今日广州西汉南越国宫署遗址、秦汉造船工地、陆贾泥城纪念碑以及彩虹桥都是与当时驿道相关的遗址地,前二者分布在今日“北京路历史文化街区”范围内,后二者在西关荔枝湾涌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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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藏在电厂的陆贾泥城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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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桥和其下河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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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期城与附近码头

  (二)隋唐广州段驿道拾珍

  通海夷道对广州古驿道的决定性影响自魏晋南北朝就开始显现出来,在唐代达到高峰。唐以前广州城近郊除泥城码头和戙船澳码头与中原水驿相接以外,还有西来初地码头停靠远洋船只。有说法称印度僧人达摩就是从西来初地码头登陆,建西来庵并开启了中国禅宗的传播之旅。隋朝设立的南海神庙(波罗庙)在很长一段时间等同于广州远洋贸易的标志。唐代广州港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海港之一,出现了外港和内港码头并举的水驿体系,外港主要有屯门和扶胥港(今黄浦区庙头村西),内港则有光塔码头、兰湖码头和浮丘山码头,还建有光塔和余慕亭等导航设施,兼供客舟躲避风雨。由于贸易的繁荣,每逢交易时节,外国商人从狮子洋乘船入广州城,远洋船舶经过扶胥港转换停泊,换由小船沿珠江东行,远望光塔地标,行至码头登陆并在其附近城外聚集,久而形成十余万外商聚居的“蕃坊”居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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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时期番禺城与附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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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江上形式的船只以花塔、光塔为地标

  隋唐时期的广州城外有多条陆路驿道保留至今,其中较为著名的有“京溪古道”。京溪古道原是广州考生上京赴考的必经之路,后来也成为南来北往的富商官贵歇宿、交易买卖之地,带动周边形成畜牧市场和出口交易基地。至今,广州市白云区京溪村仍保留有白水塘、蟹山、麒麟岗、犀牛角、牛利岗等古地名。南海神庙也会在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一至十三举行“波罗诞”,传承着千年的传统习俗。昔日的光塔码头和蕃坊地区今天已被划入广州市的“五仙观—怀圣寺—六榕寺历史文化街区”之内,与其他25 片历史文化街区共同构成广州历史文化名城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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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京溪古道”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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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南海神庙

  (三)宋元广州段驿道拾珍

  宋元时期是广州古驿道系统成熟的关键时期。一方面,广州城的首次大规模扩建形成了水陆并进的道路网,其中水驿显得尤其重要。广州形成了城内外“天然水系—内濠—六脉渠”的三级水路网,并带动商业街市沿水兴起,广阔十余丈的东西澳、东西濠两岸都是繁华的商业区;一方面,由中原进入广州城的驿道带动周边地带兴起墟市集镇,逐渐形成区域内部市镇体系,使驿道成为区域共同体的纽结网络。宋元地方政府沿驿道建墟市,以方便来往官吏交通生活、防卫海疆和加强地方治安。相传由宋朝丞相陆秀夫后代所建的从化钱岗村附近就有古驿道路堠,其上注有:“右太平墟,上往街口,左往派潭”,指明钱岗村与附近太平墟、街口和派潭墟的关系。这些墟市在后期开始形成专业性的、定期或常设的贸易集市或市镇,扮演着重要的区域交流角色。与广州同属珠三角地区的佛山,则由防泛和贸易的“城堡”变成了“番舶始集,诸货宝南北巨输”的商务枢纽,继而发展成为重要的手工业、商业市镇。此时在广州城外出现的兼有军事和商业性质的猎德、瑞石、平石、大水、石门、白田、扶胥、大通等“宋八大镇”,后期也呈现出类似的发展趋势。另一方面,广州港海上航线进一步拓展,广州对内的近海航线已经完全开辟,成为北上京师纲运的主要通道,和陆驿互补,形成了完善的水陆驿道系统;对外贸易上,宋太祖开宝四年,广州设“市舶司”并在全国推行市舶条例,开设外港大通港、琶洲码头,內港西澳、东澳,设五羊驿(水驿馆)接待往来使者和官员。除了上述驿道体系,邮递体系也有重要的发展,比如府城内设急递铺大马站、小马站隔街相望,可惜至今仅存有地名聊以联想。

  宋元时期,广州城周边比较著名的驿站有乌石村的“乌石驿”和东洲村的“东洲驿”,是至迟在元代就开设的马驿和水驿,它们附近的沙贝还有官渡至南海县,有“东华渡口”的水驿码头保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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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时期番禺城与附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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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岗村路堠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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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小马站书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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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乌石驿巡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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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城东洲官道要塞、水驿站、巡检司所在地

  (四)明清广州段驿道拾珍

  明清时期,广州段延用了宋元时期邮驿分设的制度。明清广州城范围内在近郊新增一处专门接待外商的驿馆怀远驿(今十八甫怀远街),递铺则沿驿道大量而有节奏的密布着,比如增城的大水正铺、从化的磨刀坑铺、花县的官峰铺等;在水驿码头建设上,从绘制于1405~1408 年间的《广州府番禺县之图》中可以看到尚未兴建南城墙的广州城外,沿珠江有水馆驿(五羊驿)、天妃庙和递运所设置;清代以后,天字码头开始成为官员在广州城赴任、卸任的水陆转换码头,加强了千年府治古道的官方色彩;十三行码头(今广州文化公园)成为对外贸易的垄断性码头,晚清时期,行内还设置了广州侨批局,直接为十三行各行商服务。驿道带动区域发展方面,远洋港口从扶胥港转至黄埔港,远洋船只在此停泊,更换小船入珠江,直接带动了黄埔古港码头附近村镇的发展:黄埔村为黄埔古港提供了市政配套和公共服务设施,设置了黄埔税馆、买办馆、夷务所、永靖营等管理机构;深井村“安来直街”成为通商贸易和来往人员的市集,见证了当时兴盛的外贸交易;长洲岛近代造船业也因此兴起,至今留下“柯拜船坞”,成为宝贵的工业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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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广州府南海县之图》上的水驿与递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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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广州府番禺县之图》的水驿与递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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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岗村西楼封檐板江城图上的明清天字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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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字码头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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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扶胥港石基码头遗址官道北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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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黄埔古港

  广州城周边的水陆驿道也在此时得到发展,比较著名的有清远、从化、花县等地入广州城的交通要道遗址——百步梯古道(今花都区梯面镇民安村北侧山岭上)、溉洞古道(从化莲麻村一带)和增城 “官湖驿”、沙贝“迎宾坊”(今增城新河村高地社)等。这些地方有的还在传承地方文化习俗,比如农历三月三会在增城新塘一带举行帅府爷巡游活动;而有的则似乎诉说着物质文化遗产面临灭失的困局,今日的溉洞古道远安亭就是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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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城新塘三月三迎帅府爷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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溉洞古驿道沿线驿站远安亭

 

  三、今日之复兴——文化线路带动遗产活化利用

  近20 年来,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广州城的范围从晚清城墙内数十平方公里扩展到了现在11 个区7434.4平方千米,实现了发达的地下轨道和空中交通,曾一度被扬弃的古驿道以及与之息息相关的路线、设施、建筑、墟市和聚落也有着不同的命运。随着近年来文化遗产保护紧迫性的加强以及区域协同发展的趋势带动,南粤古驿道文化线路开始受到人们的日益关注。自2016 年以来,广东省开启了一系列南粤古驿道行动计划,包括南粤古驿道定向越野大赛、驿道“三师”下乡、文化创意大赛等项目,带动了全社会的对驿道文化的关注,为古驿道赋予了新的时代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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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南粤古驿道定向大赛总决赛在从化举行

  广州市政府在2014 年开展了第五次文化遗产普查,重点梳理了全市历史文化遗产脉络,为南粤古驿道广州段沿线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奠定了夯实的基础。2014 年正式公布实施的《广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建立了包括市域历史文化遗产、历史城区、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及传统村落、历史文化街区及历史风貌区、不可移动文物及历史建筑、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内的全覆盖、多层次保护体系,南粤古驿道文化线路概念的提出,是对保护与利用机制的创新探索与对名城保护规划保护体系的重要补充。

 

  四、小结

  通过对广州古驿道时空演变、区域角色与文化遗产的简单梳理,可以看出今天南粤古驿道广州段的空间分布特色。第一,以原广州城为原点,广州古驿道分布在三个主要方向:东面有粤东线水陆两驿经增城、惠州、潮州至泉州、福州;西面有粤北线和粤西线经过城西水道,过官窑站,经三水至西江或北江,上溯至五岭或南下接岐澳古道;南面的近海水驿则由珠江至伶仃洋,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对接。第二,广州古驿道是水驿与陆驿的充分结合,其中水驿显得更加重要;第三,相较于南粤古驿道的其他区域,广州古驿道呈现出由四方八邑向广州古城汇聚集中的特点。

  基于以上空间特点不难看出,随着历史的推进,广州古驿道越来越显示出带动珠三角市镇体系(城市群)经济社会发展的纽带作用,直接体现了海洋贸易与内河、内陆驿道体系相辅相成的动态关系。可以说,广州古驿道是最能代表南粤古驿道“沟通中原,放眼世界”的驿道枢纽段。

  六个历史切片展现六幕古道映像,以模糊的历史映像与今日遗址拾珍比对,既是对古驿道“先行者”的倾听与转述,亦是为广州古驿道“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做以铺垫。抛砖引玉以飨同道,如有疏漏,还望指正。

 

  作者简介:

  郭昊羽 ,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副主任。

 

(《广州古驿道的时空演变与文化遗产》一文首发于《南方建筑》2017年第6期,本站已获作者本人授权转载。)